我替家里还清了四十万外债。
晚饭时,妈妈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川西自驾,你也一起去吧。”
这是妹妹出生以后,全家第一次出行带上我。
我满心都是被家人认可的欢喜。熬夜做了三天攻略,还自告奋勇当全程司机。
可自驾第七天,折多山突然降下暴雪。
家人不停催我把车开到时速一百,只想快点赶到酒店,免得妹妹受凉。
经过一个九十度弯道时,车轮突然打滑。
失控的那一刻,我怕副驾的妹妹受伤,下意识将驾驶位撞向路肩。
越野车侧翻在悬崖边。
我的胸口被变形的方向盘死死卡住,断裂的肋骨刺穿肺叶。
后座的爸妈、大哥和弟弟满身是雪地爬出车厢。
他们甚至没看驾驶座一眼,疯了一样砸开变形的副驾车门,将毫发无伤的妹妹
江薇抱了出来。
“薇薇有严重哮喘,冻着肺会要命的!”
我拼尽全力咳出一口血块,向车窗外的母亲伸出血淋淋的手。
“妈......救我,油箱漏了......”
母亲脚步未停,反手拿走了卡在仪表盘旁的最后两支应急葡萄糖。
父亲更是直接扯下盖在我腿上取暖的唯一一件鹅绒服。
“你皮糙肉厚,耐冻。薇薇吓坏了,先给她裹着。”
大哥拉开安全阀,带着哭腔吼道:
“救护车在山下!你底子好,再挺半小时,别跟妹妹抢生路!”
四个人的脚步声慌乱远去,渐渐混进车尾滋滋作响的火花声里。
挡风玻璃外,暴风雪越下越大。
将亲人的脚印一片一片,擦得干干净净。
......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辆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
暴风雪刮在脸上,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急忙追上父亲他们。
只见他们小心翼翼地把
江薇护在最中间,给她裹着从我腿上硬扯下去的长款鹅绒服。
母亲把两支应急葡萄糖拧开,慌慌张张地往
江薇嘴里倒。
弟弟江成提着唯一的应急手电,殷勤地照亮前方的雪路。
大哥江霖则一边回身拉好防风绳,一边头也不回地朝风雪里走。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我。
我张开口,想要喊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听不见。
山脚下的藏式客栈里,壁炉烧得通红,屋里弥漫着松木和酥油茶的香气。
父亲坐在软垫上,正小心翼翼地剥着一个水煮蛋,递到靠在软椅上的
江薇嘴边。
江薇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地轻声说道:
“爸,姐姐还在上面呢,山顶那么冷,她会不会怪我抢了她的衣服?”
父亲满脸慈爱地把鸡蛋塞进她手里,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对长女的担忧:
“薇薇别瞎想,你从小哮喘体弱,受不得一点惊吓。”
“你姐从小在乡下摸爬滚打,皮糙肉厚得很,少穿一件衣服死不了。”
母亲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红糖姜汤走过来,语气满是理所当然的怨怼:
“就是,她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二十八岁的人,成天跟自己亲妹妹争风吃醋。”
“让她在车里清醒清醒也好,免得整天摆着一副家里欠了她几百万的臭脸。”
大哥江霖喝了一大口热茶,皱着眉头附和道:
“等救护车把她接下来,我非得好好训她一顿不可。”
“一家人出来自驾散心,她非要把车开翻,差点害得薇薇出大事。”
弟弟江成更是在一旁翻白眼:
“大姐就是抠门,舍不得换雪地胎,活该她在上面吃雪渣子。”
他们围坐在火炉旁,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而他们嘴里那个“皮糙肉厚、死不了”的女儿和大姐。
此刻正在千米之上的折多山顶,骨肉消融,化为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