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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通神者:神通之上》 发表时间: 2026-09-20
登仙门的石阶有一千零八十级。
山道两边的松树被修得整整齐齐,像两排站岗的兵。今天不是寻常日子,三年一度的收徒考核,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赶。山道上挤满了人,穿粗布短褐的农家少年,腰里悬剑的世家子弟,还有被仆从前呼后拥的富家公子。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堂堂的,比山道两边的灯笼还亮。
林渊排在队伍最末尾。
他低着头数石阶,数到三百六十一级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山门。他也跟着抬头。晨光从两座山峰的夹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登仙门”三个大字上,金灿灿的,晃眼。
有人在他背后笑:“瞅什么瞅,快走。”
林渊应了一声,又低下头。
前头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掌声,还有人喊好。听那意思,是有人测出了上品灵根。队伍往前挪了挪,挪得极慢,像山道口那条河,一年到头流得磨磨蹭蹭。
轮到林渊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
测灵碑是一块灰扑扑的巨石,立在广场正中,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前面的少年刚把手按上去,碑身就亮起七寸青光,人群顿时炸了锅。
“七寸!上品灵根!”
“这娃子有仙缘,要飞了。”
“看见没有,那青光,跟山上的灵气一个色儿。”
林渊走过去,把右手按在碑上。
碑身纹丝不动。
主考的长老皱了皱眉:“用力。”
他使劲,指节都泛白了。碑身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死样子,连一丝光都欠奉,像块河滩上的石头,晒了几百年,什么也不认。
长老又等了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渊。”
“青石镇来的?”
“是。”
“你师父呢?”
林渊张了张嘴。满广场的人都在看他,日光白晃晃的,他喉咙里发干,半天挤出一句:“师父说,让我自己来。”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自己来?连个引荐人都没有,敢来登仙门?”
“怕是山沟里哪个野道士糊弄出来的,连灵根都没有。”
长老把名册合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广场:
“灵根全无,灵力全无。登仙门不收无用之人。除名。”
林渊站在原地,手还搭在碑上。碑面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冬天的石头。
林渊!”长老又喊了他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还不下来?占着位置,后面的人等着呢。”
他这才把手收回来,往人群外走。路很窄,两旁的人纷纷让开,像躲一件碍事的东西。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没吐到,落在石阶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他走到广场边上,忽然停住。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他想起临出门那天早晨,师父蹲在院子里喂鸡,头也不抬地跟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渊儿,万物皆可为师。山是师,水是师,连你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也是师。”
第二句:“别学神通。神通是别人嚼过的馍,不顶饿。”
第三句:“要是哪天想家了,就回老槐树底下坐坐,别急着走。”
他当时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叫万物为师?山怎么会是师?他问师父,师父就笑,笑完了继续喂鸡,鸡啄得咕咕叫。
现在他站在登仙门广场边上,被一千零八十级石阶隔在门外,忽然有点明白第三句了。
想家了。
山下有炊烟升起来,是山脚镇子里的饭点。他摸了摸怀里,师父给的干粮还有半块,硬邦邦的,揣在怀里捂得温热。
他咬了一口,没嚼出味儿,眼圈先红了。
“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废物吗?”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林渊回头,看见一个穿赤红长袍的少年靠在山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柄扇子,正上下打量他。
少年身后跟着三四个弟子,个个佩剑,看衣饰都是内门的。
林渊,”赤袍少年念他的名字,像在品评一道菜,“我听说你师父当年也算个人物,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徒弟?连灵根都没有,还敢来登仙门丢人?”
林渊没吭声,把干粮揣回怀里,往山下走。
“站住。”赤袍少年收了扇子,“我跟你说话呢。”
他站住了,没回头。
“你师父是哪个?报个名号,说不定我认得。”
“师父不让我说。”
“哟,还挺硬气。”赤袍少年笑了,笑得很轻,“行,你不说也行。你回去告诉你师父,登仙门不收废物,让他也别来碰瓷。省得丢人。”
林渊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第二句话:别学神通。
师父不说“别打架”,不说“忍一忍”,说的是“别学神通”。他以前不懂这两句有什么关系,现在站在登仙门的山门前,被一个内门弟子当众叫废物,忽然有点懂了。
神通这东西,要是学来了,大概就是为了现在能打回去。
可他偏偏学不来。他连灵根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台阶。
赤袍少年在背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在后脖子上,凉飕飕的。他没回头,一步一步数着石阶往下走。三百六十一,三百六十二。数到四百的时候,背后又传来那少年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
“哎,废物……你师父让你自己来,是不是他也不要你了?”
林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得很慢,很稳,像山道边那棵被风吹歪的松树,歪着歪着,也就长了这么多年。
下山的路比上山长。
林渊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脚镇子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米粒。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小心地包好,揣回怀里。
他想起师父的话,又想起师父的脸。
师父是个怪人。别的师父都**弟吐纳、打坐、炼气,他师父只教他喂鸡、挑水、砍柴。偶尔教他认字,也是拿树枝在地上画,画完了用脚一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回他问师父:“师父,人家都说我是野种,我是不是野种?”
师父蹲在井边洗菜,头也不抬:“野种怎么了?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才结实。”
“那……那我爹娘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洗好的菜捞起来,甩了甩水:“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老槐树,你爹**事,师父再告诉你。”
“老槐树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棵树?”
“那就是棵普通的树。”师父说,“等你哪天觉得它不普通了,你再来问师父。”
那之后没多久,师父就让他来登仙门了。
临走那晚,师父给他收拾了个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衣服、半袋干粮,还有一枚铜钱。铜钱穿了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这铜钱你收好,”师父说,“别弄丢了。”
“它有什么用?”
“等你该死的时候,它会响。”
林渊当时吓得一哆嗦:“师父,什么叫该死的时候?”
师父没答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望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师父睡着了。
渊儿,”师父最后说,“记住了:这世上没有无用之物。你觉得自己没用,那是你还没到用的时候。”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还是不懂。
但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又一遍,像嚼那块干粮,嚼得腮帮子发酸。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地响。他裹了裹衣襟,靠着石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是青石镇的老槐树。
树很大,枝丫伸得老远,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他小时候常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数过路的人。师父在树下扫地,扫一下,停一下,偶尔抬头看看他,也不说话。
梦里的老槐树底下有一团光,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想凑近看,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渊——”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还没散,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敲在石头上。
一个赤红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昨天那个少年。他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手里没拿扇子,换了柄剑,剑鞘是黑的,压在腰间。
林渊,”少年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走,我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