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你之前

，陆绫的账号给我发来组队邀请。。，点下了拒绝。。：队友已在你身后。。。公测开始不到一分钟，几百名玩家正在熟悉自已的新身体：有人蹲下去摸石砖，有人对着天空喊系统指令，有人兴奋地挥拳，仿佛只要动作够大，就能证明自已真的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站在我身后。

至少，没有一个我愿意见到的陆绫。

我抬起手，调出系统界面。蓝白色的光幕贴着视野展开，菜单比宣传片里更简单：状态、物品、队伍、设置。

没有登出。

我点开设置。

当前区域：安全区

神经同步：98.7%

退出权限：暂不可用

预计维护完成：未知

未知。

这不是公测游戏应该出现的词。

我的手指停在光幕上方。指节有些僵硬，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陆绫失联七天了。

一周前，她作为深层测试员进入《神渊回廊》。最后一通电话只有二十七秒。

“哥，先别进来。”

她那时说话很快，**里有一种持续的低鸣，像地铁驶过站台，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铁门。

“你到底在哪儿？”我问。

“第八十一层附近。”

“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她停了一下，“是一种……状态。”

“说人话。”

电话那边传来她很轻的一声笑。她从小就这样，越害怕，越喜欢装得若无其事。

“哥，如果我没回消息，不要相信通讯中断。”

“什么意思？”

“还有——”

低鸣声忽然变大，像整片海压进了听筒。

她的声音被撕碎，只剩最后几个字：

“别让他们替我——”

电话断了。

我回拨过四十三次。没有人接。

官方**告诉我，陆绫的账号状态正常，生命体征稳定，深层测试区域正在进行例行维护。

可我查到的**记录只有一行：

玩家Ling_Xiao_01已进入深层。通讯中断。

没有返回记录。

没有维护编号。

没有人能解释“深层”到底是什么。

三天前，我去了她的公寓。

房间被人整理过。床单换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里的纸团都不见了。只有书架最底层留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像是有人故意没有带走。

最后一页写着三句话：

第81层死亡率异常，官方数据被改过。

如果我没有回来，不要相信“通讯中断”。

我要进去。这游戏不只是游戏。

第三行的字迹从中间开始发抖。

我把笔记本塞进外套内袋，买了一个进入名额。

两万块。

卖给我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进去以后，别相信系统给你的第一张脸。”

现在，我站在这张脸里。

《神渊回廊》号称第一款全感官潜入式VR游戏。宣传片里，玩家能闻到雨水，感觉到石头的粗糙，甚至在虚拟海面上分辨出不同方向的风。

现实中的VR离“全感官”还很远，但这套设备不一样。

我刚进入，就闻到了潮湿石灰的味道。

脚下的石砖带着细小的颗粒感。

远处有人撞上墙，疼得骂了句脏话。

那句脏话里的气息、停顿和恼怒，都不像合成语音。

我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上。

石砖是凉的。

凉得太真实了。

这时，一个女孩在我旁边说：“你也看见了？”

我抬头。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属性标识的白色连衣裙，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醒。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乱摸乱喊，只盯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天空没有云。

光线却在移动。

她看了我一眼：“这里的光没有光源。”

“你怎么知道？”

“因为影子。”她指向我的脚边，“你的影子一直朝北，可广场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朝北。无论他们站在哪里。”

我低头看去。

她说得对。

所有影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群被钉在地上的黑色箭头。

“我叫林小雨。”她说。

我没有伸手，只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现实里认识一个叫陆绫的人吗？”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停顿。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听过。”她说。

“在哪儿听过？”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会信吗？”

“不信。”

“那就先别问。”她望向广场另一端，“你身后的队友呢？”

我没有回头。

“我没有队友。”

“系统说你有。”

“系统也说这里是安全区。”

这一次，她没有笑。

广场中央，一个男人正在大声要求所有人尝试登出。有人照做了，有人开始砸墙，也有人把自已的设备界面投到空中，寻找官方公告。

公告没有出现。

只有一名玩家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着橙色外套，头顶的昵称是“老周今天不加班”。他走到广场边缘，停在一块白色石碑前，像突然忘了自已要做什么。

“喂。”有人喊他，“你能看见登出按钮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

“我叫什么？”他问。

周围的人笑了。

“你昵称不是写着吗？”

“我问我的名字。”

没人回答。

他的昵称开始闪烁。

老周今天不加班

老周今天不——

未知玩家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刚刚醒来的人才有的茫然。

“我好像认识一个人。”他说，“她叫……”

他没有说下去。

嘴唇动了两次，像在拼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音节。

下一秒，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灰。

不是碎裂。

像一张照片被水浸开。

“救他！”有人喊。

几个人冲过去，手掌穿过他的肩膀。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细小的灰尘从他们的指缝间落下。

男人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明明不认识我。

“她叫……”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叫——”

昵称彻底消失。

他也消失了。

广场安静下来。

系统没有播报死亡。

没有经验值，没有惩罚，没有任何解释。

只在队伍列表里多出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一名未被确认的玩家已离开队伍。

林小雨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不是死亡。”她说。

“那是什么？”

“被系统忘掉。”

“系统会忘人？”

她没有回答。

我重新打开队伍界面。

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的队伍，出现了第二个位置。

Ling_Xiao_01

状态：连接中

我点开详情。

没有头像。

没有等级。

没有距离。

只有一行不断变化的文字：

队友正在靠近。

我抬起头。

广场外的城门正缓慢打开。

门外是一片翠绿的原野，风从草丛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那味道和陆绫公寓窗台上的薄荷盆栽一模一样。

我已经七天没闻到过了。

记忆却自动替我补上了。

陆绫十六岁那年，把一盆薄荷放在我电脑旁边，说这样能让人少熬夜。

我问她：“你从哪儿听来的？”

她说：“我自已编的。”

然后她笑了。

我记得她的笑。

记得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动作。

记得她生气时会先吸一口气，再叫我“陆沉”。

可我突然想不起她笑起来时的声音。

不是忘记了一句话。

是那道声音本身，从我的记忆里被剪掉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细针似的刺痛。

我扶住石碑，视野短暂地晃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神经波动。

是否启用记忆回响？

我不知道这个选项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会懂它的意思。

远处，原野里的草突然向两侧倒伏。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城门。

不是一个人。

三只灰色的兽影从草丛里露出头。它们没有眼睛，脸的位置只有三道竖直的黑缝，身体像由湿灰尘和碎纸拼成。

遗失体·低危

行为预测：不可用

建议：保持队形，避免被单独确认

最后一行字闪了两次，变成：

建议：不要让它们记住你。

“陆沉。”林小雨突然叫我。

“嗯？”

“别动。”

遗失体已经越过城门。

它们没有奔跑，只是一点点靠近。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暗一分。一个玩家从旁边经过，其中一只遗失体转过头，脸上的黑缝对准他。

那玩家的昵称立刻开始闪烁。

“躲开！”我喊。

他没听懂。

黑缝里伸出一条灰色的手臂，抓向他的脸。

我冲了过去。

手臂距离他的鼻尖还有不到一寸时，系统再次询问：

是否启用记忆回响？

我按下了确认。

世界慢了。

不是所有东西都慢。

只有与我有关的部分慢了。

我看见遗失体的手臂在空中移动，看见那名玩家的瞳孔收缩，看见林小雨抬弓却来不及搭箭。

九秒。

九秒后的三个结果同时出现在我脑中：

向左，我会撞上石碑；

向右，那名玩家会被抓住；

踩碎脚下的队伍标记，再向前半步，我能把遗失体的手臂引进石碑的阴影里。

我选择第三个。

脚底传来石块碎裂的触感。

遗失体的手臂撞进阴影，像掉进看不见的泥潭。黑缝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它的身体被石碑上的白光钉住。

我抓住那名玩家的衣领，把他拽开。

林小雨的箭终于射出。

箭矢没有穿透遗失体，而是在它胸口炸开一圈蓝光。遗失体的轮廓剧烈抖动，身体化成**灰尘，落在地上。

世界恢复原速。

我跪在地上，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鼻血滴下来，落在白色石砖上。

那名被我救下的玩家不停道谢。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因为耳边还残留着另一个声音。

陆绫的声音。

不是刚才失去的那一道。

是她在电话里没有说完的最后一句。

“别让他们替我——”

替她什么？

替她选择？

替她记住？

我想不起来了。

记忆回响已关闭。

本次代价：记忆链接丢失。

林小雨蹲到我面前，递来一块白色手帕。

“你用了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

“你看见了什么？”

“九秒后的结果。”

她看着我鼻尖的血：“代价呢？”

我抬头。

“我忘了她的声音。”

林小雨没有问“她是谁”。

她只是看向我的队伍列表。

那一行灰色的账号正在缓慢靠近。

Ling_Xiao_01

状态：连接中

距离：正在缩短

城门外，原野深处，雾气无声地分开。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草浪尽头。

她背对着我们。

风吹起她的长发。

我看不见她的脸，却认出她抬手的动作——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手腕。

这是陆绫小时候和我约定的暗号。

我向前走了一步。

林小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回头看。”

“为什么？”

“那不是她。”

草浪尽头的女孩忽然转过身。

她的脸是陆绫的脸。

完美得没有一丝差别。

她看着我，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可我的队伍列表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Ling_Xiao_01：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的太阳穴又疼了一下。

这一次，我想不起陆绫叫我“哥哥”时，究竟是什么声音。

而那张脸，正在离我越来越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