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在纣王耳边轻飘飘一句”人肉作馅,比寻常肉更鲜”。
天子当真下令,把我入宫赎父的孩儿丢进沸鼎。
活活煮透,剁成肉糜,包成一笼冒着热气的肉馅包子。
差人送进牢中,赐我这个阶下囚亲口吃下。
我攥着冰冷的牢栏,一遍遍叩首,求他们留我儿一条命。
几重宫墙之外,飘来丝竹与笑语——”一个待罪的囚徒,也配跟天子讨价还价?”
那一夜,牢里只剩我一人。
我咽下我儿的血肉,伏地谢恩,眼角滑落一滴泪。
我这一生以仁德服天下,教孩儿仁义礼智孝。
可那些仁义礼智,没一条能把他从沸水里捞出来。
我儿尸骨无存。
我那一套仁德,也跟着他一起烂在鼎里了。
1.
我跪在潮湿的草席上,膝下垫着一层经年的霉。
那笼包子摆在我面前的木盘里。
还冒着热气。
白胖,褶子捏得整齐,是宫里手艺。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
午后,押解的甲士来牢前提走我的孩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隔着牢栏看我,没有哭,没有喊。
只用嘴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父亲莫认。”
我那一刻就全懂了。
他是被带去赴死的。
他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咽下这笼东西,才有指望。
我扑在栏上,向看守叩首,向虚空叩首,向任何一个可能传话的人叩首。”放过我儿!”
”求陛下、求娘娘,网开一面!”
我这双从不向人低头的手,把牢栏攥得血都渗出来。
没有一个人应我。
只有那头宫苑里隐隐的谈笑,随风灌进牢里。
像针,扎一下,又扎一下。
我伸手,捏起一个。
温的。
我把它送进嘴里。
一口。
又一口。
我嚼得很慢。
慢到能尝出每一丝纹理。
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是会趴在我膝头听我讲卦的孩子。
是琴弹得满城传唱的孩子。
我把他一口口咽下去。
喉头那块东西堵着,硬生生被我压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个,我朝着朝歌的方向,伏地。”谢陛下赐食美馔。”
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心惊。
牢门外的看守哼了一声,端着空盘走了。
脚步声远去。
整座牢狱,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
我直起身,从囚衣的内衬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玦。
那是他从小贴身戴的。
我把它捧在掌心。
凉的。
像他此刻的体温。
我撕下一条衣襟,把玉玦一层层裹起来,缠得仔细,缠得轻柔。
2.
像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
像我当年亲手给他系上长命缕。”不疼了。”
我对着那团布说。”往后都不疼了。”
眼泪砸在玉上。
无声。
我抬手,把脸抹干。
我这一生,当了几十年的仁德圣人。
卦算得准,礼守得全,事做得好。
人人都道西伯仁厚,连天子都忌我三分。
可仁厚换来了什么?
换来我儿在沸鼎里,连惨叫都被煮没了。
换来我这做父亲的,亲口把他吃进肚里。
我跪在黑暗里,借着墙根渗下的一点微光,看自己映在积水里的脸。
须发凌乱。
眼睛却亮得吓人。”
姬昌。”
我对水里那个人说。”从今夜起。”
”你不再是圣人了。”
”你这一身仁名——”
”往后只拿来**。”
我在牢里又熬了大半年。
这半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废人。
须发苍白,眼神浑浊,话越说越糊涂。
看守问我卦象如何,我便掐着指头,含笑道:
”老朽夜观天象,见祥云西归,吾儿不日便会接我出去。”
我说得真心实意。
我那孩儿早已成灰,我却日日念他要来接我。
看守把这话传上去。
朝歌那头传回一句评语——
”西伯老糊涂了,连儿子都吃进肚里还不知,何足为惧。”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天子最怕我通玄能卜。
如今我连盘中是子肉都尝不出,那点”圣人”的名头,自然碎了。
我亲手把它砸碎,递到他脚边。
让他放心。
让他觉得,放我回西岐,不过是放一条快咽气的老狗回窝里等死。
我又让人捎了几车财货、一封请罪的帛书入朝歌。
字字卑微。
说我感念天恩浩荡,愿献出西岐数邑之地,永守臣节,绝无二心。
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