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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绵羊》 发表时间: 2026-11-17
我六岁这年,家里来了很多人,可是他们都说,家里什么人也没来过。

事情要从一碗牛奶说起。

每天早上六点零五分,门外的木箱里会出现一瓶牛奶。

玻璃瓶,瓶口封着锡纸,夏天凉,冬天也凉。

妈妈说那是送牛奶的叔叔放的,他来得比太阳早,我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们。

“看不见就对了。”

妈妈蹲下来,给我系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

她的手指有点凉,还有一点抖。

“小满记住啊——有人敲门,不认识的,怎么办?”

“不认识!”

我把背挺得直直的,像在***背儿歌。

“那他要问你,去年的事,看见什么了呀?”

“没看见!”

“他再问,爸爸去哪啦?”

“不知道!”

妈妈就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是她不看我,她看我身后那面墙,好像墙上有谁站着似的。

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钉子,钉子下面一圈颜色比旁边浅——从前那里挂过东西,现在摘掉了。

“真乖。”

她把我搂过去,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淡淡的,是热牛奶煮糊了边的那种腥甜。

我从小闻到大,闻着它就能睡着。

那天的牛奶,我喝到一半,发现瓶身上有一个手指印。

印子在瓶腰的位置,五个指头,黑的,比我的手大很多。

瓶子是从木箱里拿进来的,洗过才倒的杯,按理不该有印子。

我举着瓶子去厨房找妈妈,她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妈妈,叔叔的手好脏呀。”

妈妈关了水。

她没接瓶子,她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窗户,然后才把瓶子拿过去。

她看得很久,久到我以为瓶子上长出了花。

“以后……”她把瓶子放进垃圾桶最底下,用菜叶盖住,“以后牛奶别喝了。”

“可是你说喝牛奶长个子。”

“不喝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很认真,“小满,看着妈妈。

要是哪天,那个送牛奶的叔叔,走到你跟前,跟你说话——我就说不认识!”

“对,不认识,没看见,不知道。”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像教我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你就数。

一、二、三,数到三,妈妈就来了。

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到三。

妈妈从一数到三的时候,通常是她要生气了。

可是那天她不像要生气,她像要哭。

她没哭。

我们家的人都不爱哭。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那天瓶子上的印子,不是脏。

那是一个人在告诉我们:他回来了,他认得这扇门,也认得门里那个,唯一见过他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