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谁还做龟男

临港市的夜，是被霓虹泡着的。

商务KTV门口，黄启明搂着客户的肩膀往里走，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弯腰喊“老板晚上好”。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把车钥匙朝周野一抛。

“你嫂子喝多了，先送她回酒店。”黄启明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我们几个老爷们儿谈点正事，找俩公主陪酒，你就别跟着了——年轻人，懂点事。”

周野接住钥匙，没吭声。

他当然懂。所谓正事，无非是客户搂姑娘，他买单。这种差他陪黄启明出过不下十回，每次他都是那个开车、结账、替人挡酒，最后还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人。

周野今年三十三，在云州市一家做工程配套的小公司里熬着。说是业务岗，干的却是半个司机、半个保姆的活。黄启明抢来的功，轮不到他；黄启明捅的娄子，十回有八回要他去填。他不是没脾气，只是每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打到卡上，先扣掉四千多房贷，剩下的钱捏在手里，脾气就怎么都发不出来。

成年人的腰杆，很多时候是被钱压弯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嫂子，走吧。”他拉开后排车门。

陈静坐进去，没像平时那样端着老板**架子。她今晚确实喝了不少，一条深色的连衣裙，裙摆压在膝上，露出的小腿在车门灯里白得晃眼。周野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绕到驾驶座。

车开起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一缕一缕往他鼻子里钻。

“小周。”陈静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低，带着点酒后的哑，“你们黄总，进去找公主了？”

“……谈项目。”周野盯着前面的红绿灯。

“谈项目。”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拆穿，“男人的项目，都谈在姑**大腿上。”

周野没敢接话。

红灯，车停下。他感觉到身后的人挪了挪位置，接着，副驾那边的座椅一沉——陈静不知什么时候从前排两座之间探过身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耳后细细的绒毛，能感觉到她呼吸里温热的酒气扫过自己的侧脸。

“你说，”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很，“他在里面玩他的，我在车里，凭什么就不能找点乐子？”

周野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沁出点汗，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嫂子，绿灯了。”

陈静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慢悠悠坐了回去，没再说话。可那一路，周野总觉得后颈发烫。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一眼。陈静靠着椅背，侧脸被窗外流动的灯影一段一段地切过，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倦。他忽然想起公司里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说黄启明在外头早就养了人，夫妻俩早就是各过各的。以前他只当是闲人嚼舌根，今晚看她这副样子，倒像是真有几分。

“小周，你结婚了吗？”她忽然又问。

“没。”周野顿了顿，“谈过一个，分了。”

“分了好。”她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男人哪，没钱的时候，守着个人是受罪；等有了钱……”她没往下说，只轻轻哼了一声。

周野没听懂，也没敢细问。

到了酒店，他规规矩矩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陈静抬手挡了一下门，抬眼看他：“不上去坐坐？”

“不了嫂子，我……我还有点事。”

“胆小。”她撇撇嘴，语气里听不出是嗔是逗，“晚安。”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野在原地站了几秒，才发觉自己心跳得厉害。他摇摇头，转身进了另一部电梯，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带上门，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跟了黄启明三年，他头一回碰上这种场面。老板娘当着他的面撩他，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份工作就别想要了。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这荒唐的差事，还是骂自己没出息。

他把外套扔到床上，习惯性地摸出手机。

出差再累，有件事他从没断过——买彩票。

那组号码他守了整整五年。03、09、17、25、32，后区05、11。数字没什么玄机，是他和林雪当年在一起的纪念日。后来两个人分了手，号码他却一期没停地买了下来，像是给自己留的一点说不清的念想。

今晚是开奖日。

周野点开****，开奖公告已经挂了出来。他本来只是随意扫一眼，手指却在屏幕上顿住了。

前区第一个，03。

他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坐直了身子。

第二个，09。

第三个，17。

周野的呼吸开始发紧。他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下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个，25。

第五个——32。

“操。”他嗓子发干，声音都劈了，几乎是屏住呼吸去看后区。

后区，05。

最后一个。

11。

车厢里、电梯里那点旖旎，这一刻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周野盯着屏幕，七个数字，跟他守了五年的号码，一个不差。

一等奖。

当期大乐透头奖，单注奖金——两千万。

手机“啪”地掉在床上，他都没去捡。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手机，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

还是那七个数字。

“中了……”他喃喃，“真中了。”

两千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轰隆隆地滚。他在云州那家公司熬了七年，一个月到手不过一万出头，扣完房贷、扣完吃喝，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两千万，是他****干上一百多年都挣不到的数。

他想笑，又想喊，最后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狂喜过后，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这事，谁都不能说。

他太知道“露富”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老家那帮亲戚，公司那些同事，一旦知道他周野手里有了两千万，借钱的、攀关系的、眼红使坏的，能把他家门槛踏破。这笔钱要想安稳落进自己口袋，他就得把嘴闭紧，闭到兑完奖、钱真正到账的那一天。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趟差一结束就回城，请假也好，辞职也罢，先把彩票兑了。头奖要扣两成的税，两千万扣掉四百万，到手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也足够他把后半辈子的路，重新铺一遍了。

想到这儿，他翻身从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彩票，攥在手心，像是攥着自己整条命。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亮了。

不是开奖推送。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那一栏，写着“陈静”。

周野的心跳还没平复，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睡了吗？”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回复键上，迟迟没有落下去。